贾樟柯导演的作品,远去的也是十六年前芒果牌香烟上留下的地址

在写这部电影之前,我很想回忆一下我曾经待过很久至今仍跟它无法理清关系的一座城市,它也在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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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江湖漂——全面解读《三峡好人》情节

前两天有空看了部电影《三峡好人》,贾樟柯导演的作品。

一下午都在看三峡好人,连看两遍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坐轮渡过江去到那里,跟电影里的轮渡一样,上面坐着的都是很底层的人们.之后我就一直往返于它和另外一些地方之间.如今,这座城市已经变的面目全非,日新月异,有了一座跨江大桥,再也不用坐轮渡了,但是无论我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总是时常做一个梦,梦里都是相同的事情:为了赶最后一班过江的轮渡,过了江我才能搭上最后一班火车,我在黑暗的江边土路上拼命的奔跑,累的精疲力竭.

五月是一条水位线,它隔开了过去和现在,隔开了电影和现实,我在111分钟的电影里,贾樟柯带着摄像机闯入2006年5月以前的那个城市,那里有拆毁,有爆炸,有坍塌,有喧嚣的噪音和飞舞的尘土,而当城市被“三期水位线156.5米”的那个醒目警示写在墙上的时候,时间已经变成了淹没的状态:“2006年5月1号,这里的水位将增高到156.3米,您看到两岸这些小房子,届时将全部淹没。”那时,沈红乘坐的森旅号长江客轮上叙说着即将到来的时间,缓缓地流动,缓缓的前进,像她和郭斌的婚姻一样,在沉默中缓缓地消失。淹没是过去时,现在距离2006年5月1日的水位线已经缓缓走过了八年时间,八年之后的今天,我点开了电影《三峡好人》,贾樟柯担任评委的戛纳国际电影节开幕。

作者:川江耗子
(定稿于2007/1/12,原发于天涯社区和作者博客)

从没听过贾樟柯的名字,毕竟不是商业片的导演,本来朋友给我推荐的贾樟柯的另一部片子《天注定》,看完后整个就感觉贾樟柯是个天才,随后就再看了一部《三峡好人》。

第一遍完整不停顿的看,第二遍,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分析

    

八年不是怀旧,也不是遗忘,是缓缓流淌中的淹没和生存,水面以下的时间是消失的时间,水面以上的时间是活着的时间,156.3米隔开了那个城市里许许多多的人和许许多多的事,那艘客轮的广播中播报着三峡的过去和现在:“大诗人李白就在这里留下了著名的诗句。今天,这里又因举世注目的三峡工程而成为全世界的焦点,三峡工程的建设是中国共产党几代领导人的理想,库区人民也为此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远去的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吟咏,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己过万重山”的抒情,远去的是“青石街5号”的那个家,是锈住的门锁里那包“巫山云雾茶”,远去的也是十六年前芒果牌香烟上留下的地址,是两年前还没有升位的七位数电话号码。
 
两千年的古老奉节县城,因为三峡工程的建设,在两年之内变成了水淹的城市,那个摩的司机看着轮船驶过的江面,对韩三明说:“我家原来就在那底下,早就没的了。”而156.3米的三期水位线会让更多的人离开他们的家,离开他们的城市,唐人阁客栈的何老板被搬到了潮湿的防空洞,断了手男人的妻子背着行李前往广东,对他们来说,背井离乡是最大的动荡,但是他们似乎只是沉默着,用一种叹息的方式告别故土,告别没有选择的时间。但是在这样没有选择的现实里,还有人在寻找着曾经属于他们的生活,韩三明或者沈红,以外来者的身份走进这个城市,走进即将淹没的时间里,似乎在告诉自己也在告诉别人,生活不是与时间的对抗,而是简简单单地活着,不管是复婚还是最终的离婚,他们在被忽略的现实里看见生活的意义。

01
汽笛声长鸣,嘈杂声响起。一个长镜头扫过移民船上的人群,烟雾缭绕,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看手机、发短信,有的在看手相,有的在扳手筋。背景音乐是川剧《林冲夜奔》:“(按龙泉血泪洒征袍,)叹英雄孤身无靠,将身投水泊,回首望天高,愤恨难消,怒气腾腾贯九霄!但则见月光照耀,听寒风萧萧!还须要急走奔逃。俺本得去投宿,怕的有人将俺瞧,(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镜头最后定格在韩三明身上,他带着简单的行李,带着16年的期盼,从山西来到奉节寻找他的前妻。
耗子解读:
在《水浒传》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侯火烧草料场”中,林冲怒杀陆谦等人死里逃生后,作者吟诗道:“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魁奇伟丈夫。”请看官注意听好,在影片中,《林冲夜奔》的唱曲首尾呼应。此乃贾樟柯为韩三明形象定调之法。数百年来,林冲在民众心中早成义薄云天、重情重义的“伟丈夫”。三明虽是卑微小民,但在对待妻子、对待朋友方面,仍不愧是情义男儿。同时,三明闯入异乡奉节的孤独与惊慌,与林冲被逼上梁山前的“孤身无靠”相映成趣。
当然,对于这艘移民船上的民众而言,他们和千千万万三峡库区的移民一样,政府的一纸命令,他们就拆掉自己的房屋,卷起简单的行李,背井离乡。不同样是为“国家”为“民族”无私奉献的“伟丈夫”?
此外,打扑克的人发出“骟了”的吆喝声,围观扳手筋的群众在助威喊“雄起”,都是典型的巴蜀风情。

《天注定》是一部讲述中国底层社会的黑暗角落的片子,毫无疑问的被广电封了,网上资源也很难找到,所以我就更不感妄加评论了。

贾樟柯这个人精,每一个镜头都那么富有表现力,每一处对话都那么发人深省

     事实上,多年前,梦境里的场景都是真实的.当年没有大桥,我要回家必须搭天黑前最后一班轮渡,才能赶上火车,绿皮的硬座火车,五块钱一张票,轮渡票是一块钱,所以每次都要拼命的跑.而坐上轮渡后,我还一直松弛不下来,因为我不会游泳,我总是担心轮渡出事,如果船沉了怎么办?那些年里我几乎每两周左右回家一次,也就是每两周左右我就要经历一次巨大的恐惧.后来,终于发生了一次事故,当然我不在船上.是放寒假的时候,学生们归心似箭,很多人赶早上的船,在轮渡旁还有个私人的汽艇码头,他们的票价高些,但是不用等太久,为了钱船主超载了,结果在雾里撞上了另一条大船,汽艇翻了,死了十几个人,大多数都是我们学校的人,其中有我认识的人.再后来,就开始有了大桥,我再也不用经受那种恐惧了,但是那些年的生活,经历和许多片断,已经太深的刻入我的生命里了.

忠厚老实的山西煤矿工人韩三明和麻幺妹的婚姻其实是一场买卖,十六年前他花了3000元和幺妹结婚,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幺妹最终被公安解救回奉节,带着女儿离开了韩三明。十六年之后,韩三明踏上寻找之路的目的,似乎只有一个:看看自己的女儿。他几乎身无分文,在被船上的人骗着看了一场魔术表演,但是他没有更多的钱,那些人翻着他的破旧的包,只发现了牙膏牙刷等日用品,当然,还有一把自卫的匕首。他讨价还价用三块钱坐了摩的寻找幺妹留下的“青石街5号”的那个家,他用一块二的价格住进了何老板开设的客栈,“我就有是要看看自己的女儿。”为了这个唯一的目的,他却可以将自己家乡带来的好酒送给幺妹的大哥,希望他能帮助他。当然他依然没有找到跑船的幺妹,没有见到自己想念的女儿,他只好加入当地拆迁队每天赚钱等待幺妹跑船回来。

02
三明被小马哥等人强行拉进一间屋子。一个人玩了一通白纸变欧元再变人民币的魔术。观众被强行收取学费,三明不给钱,被强行搜包。三明掏出弹簧刀。(镜头扫过游客时的背景音乐很好听,但耗子不知名字)
耗子解读:
玩魔术的人打扮活得像讲评书的李伯清。他说:人在水上漂,就要靠美钞。金钱成为漂泊者活下去的唯一依靠。他鬼使神差地舞了几下,就成“知识版权”了,就要可怜的农民兄弟交“学费”。全中国上下凡是能依靠权力或暴力的人都像变魔术一样榨取普通老百姓的血汗钱,不给就明抢;好在“穷鬼”三明带了一把弹簧刀得以脱身。小马哥第一次现身,观众一看就知道他和我们见到的街头小混混差不多。

对于这部电影的被封,让我想到了高晓松在讲《金瓶梅》时说过的“我们相信这世界的美好,但我们更要看到这世界真正存在的黑暗,然后更加使这世界美好”。

第二遍,看得我无力,心情沉重

      当我在电影里看到那个江边的近似废墟的城市时,立刻就被打动了.那些场景,那些事物,那些人,曾经在我过去的生活里都无比熟悉.片中那一声声汽笛的鸣响,象一首挽歌,那回荡在峡谷间的锤击声,就象是这首挽歌里的沉重鼓点.普通人的命运被时代的洪流席卷而去,最终象那些被淹没进河床的城市,消失的毫无踪迹.

这个城市在水里,这个城市在脚下,对于韩三明来说,这是陌生的城市,这也是一个即将消失的城市。他拿出十元的人民币,看着那纸币上的“夔门”和眼前的夔门,它们似乎不是同一个地方,隔着现实和幻觉。终于,他脱掉衣服,他抡起大锤,他砸倒墙体,这是他暂时的生活,但是他却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亲历者。那些大大的“拆”字写在墙上,那隆隆的机器响在耳边,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尘土,到处是没有人的空空屋子,画报、书法作品孤零零地贴在即将拆迁的墙上,像他的生活一样,弥漫着凄凉的感觉。同样凄凉的还有沈红看见的那已经解散工人的工厂,破旧的厂房,生锈的机器,和厂长争吵的工人们,以及自己找寻不到的丈夫,都像是一种陈旧的过往,两年没有回家的丈夫对于她来说,不是爱情的支柱,不是婚姻的依靠,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遗失在过去的时间里。

03
摩的仔以五元钱的价格将三明载到“四川省奉节县青石街5号”。摩的仔指着江水中的长青草的土包包说那就是青石街5号。三明问麻幺妹迁往何处,摩的仔说“我们这里女孩都叫幺妹”。三明责怪其明知道被水淹了还骗他5元钱。摩的仔说又不是我让它淹的,是三峡工程淹的;并指着一艘船说那下面就是自己原来的家。三明同意让他载到拆迁办去查询麻老大一家的去向。
耗子解读:
5元钱是三明冒着生命危险从煤窑里挣来的,但身处异乡,即便被骗也只能说一句埋怨的话。眼前是平静而残酷的江水,小伙子和千千万万库区人民的家园永远被它埋葬,三明似乎无法愤怒起来。有网友为此感叹:一个个体偶然遭遇的命运马上转化为一场集体共同担待的命运。
在四川人的话语系统中,“幺妹”是对年轻女性的爱称,但当我们在影片后面看到满脸沧桑的麻幺妹时,明显感觉到贾樟柯命名时的反讽(“麻老大”也是如此),以及对主人公遭遇的怜惜。

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故《天注定》这部电影也是如此吧。

先来说一下影片的四个环节:烟、酒、茶、糖

      贾樟柯无疑是这个时代杰出的导演,本来我想用伟大这个词,但转念觉得伟大是需要历史来评判的,那么至少是杰出的吧.他可以诚恳的,真实的记录下这个时代那些真实的但是被人们可以掩盖了的影像.看这一段,三明和”小马哥”在小饭馆里喝酒,因为三明救了被人捆在编织袋里的”小马哥”,所以”小马哥”很豪爽地说要罩着三明,两人开始交换手机号码,三明的手机铃声是”好人一生平安”,”小马哥”用非常”发哥”的姿态说:听听我的,这时候,小马哥的手机铃声是”浪奔浪流”,镜头切换到从高处俯视江面上那些船,一片废墟一样的奉节县城,和那些迁移的人们,这首曾经代表着香港娱乐的歌曲却突然被赋予了别样悲怆的感觉,”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两千年的古城,两年就被拆完了”,人们从此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而且将永远不能再看见沉入水底的它们,他们的命运就象那些最卑贱的草籽,被风,被鸟,带走,丢到不知所终的未来.没有人真正在乎他们会怎样.那个巨大的丑陋的混凝土纪念碑,愚蠢而清晰地昭示着这是一个荒诞的世界.

那把锈住的锁被沈红敲掉,里面是丈夫留下的东西,还有一包巫山云雾茶,她坐在山上,打开那包茶,一个人体味过去的酸甜苦辣。她没有哭,背后是一个孤独老人的背影,而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你们那里要不要保姆?我今年已经整十六岁了。”而沈红对于这个叫春宇女孩的问题,回答道:“天阴了。”对于她来说,这也是一个陌生的城市,有着陌生的人,在他们面前,她埋藏着内心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在文管所的王东明面前,变成了一种倾诉。王东明是郭斌的战友,但是他也有快一年没有见过郭斌了,打他那个八位数的电话也已经关机了。

04
三明来到拆迁办。几户移民正在质问拆迁办领导的移民补助政策落实问题。三明告诉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他和麻幺妹16年没有联系,工作人员告诉他奉节早在97年已经划归重庆直辖市。查询因电脑死机而未果。
耗子解读:
16年,我们一辈子有多少个16年!16年的岁月在三明和麻幺妹的脸上刻下多少沧桑?这个原本还算幸福的家庭却只能彼此守望和期待。
拆迁办的领导面对移民质问时说,当然有问题,一个两千多年的城市,两年就把它拆了。桑田变沧海在2两年里完成,这是神话,还是超现实?贾樟柯将三峡巨变作为超现实状态中的中国的一个标本。浩大的世界级三峡工程淹没的不仅是一个两千年的城市,也淹没了无数三峡人民祖辈相袭的家园。日暮乡关何处是,芳草萋萋鹦鹉洲。麻老大的家园却变成了一个杂草漂浮的土包包。
移民大迁徙成为近十年中国的一道奇观。据报道,涉及重庆、湖北的20个区、市、县的140万人将永远失去祖辈的家园。而在卑微的沉默的大多数眼里,十年来又增加了多少贪污腐败分子?质疑这个问题的声音太大,以民心工程为借口的三峡工程便会成为丧失民心的工程。

由此呼吁中国电影分级制度!!!
(想看《天注定》的可以后台扣我,我有百度云链接哦~)

烟,是三峡民工分甘同味的奢侈品

       三明和沈红都是执拗的人,沉默但坚持.沈红出现后的一个动作,也隐喻了人物的性格.在丈夫以前工作的厂里,面对那个锈掉的锁,她说:我来.然后拿过手边的锤子,断然而敏捷地砸开了那把锁.当她最后见到丈夫时,她选择什么也不说,与丈夫沉默共舞一曲后,她说我喜欢了别人,我们离婚吧.丈夫问:你想好了?她说:我决定了.然后转身离开.坚定而稳健.千里而来,为的是有自尊地解决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给自己另一个开始.而三明,看着前妻现在的男人,坚定地说:你等我一年,我还你三万.为的是带走已经离开自己十六年的前妻.在某一处废墟里,女人掏出一颗奶糖,三明咬了一半,然后递给女人,女人慢慢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糖,这半分种左右的戏,看得我几乎落泪.那是一种无声的撼动.足以将那些所谓风花雪月的矫饰的爱情剧集比的黯然失色.

八位数的电话那头是现在的郭斌,而在沈红那里,只有那个还没有升为的七位号码,这是郭斌两年前留给沈红的最后一个号码,所以两年了,沈红只是在家里才可以等到他的电话,“偶尔打过电话来,只要我说没事还活着,他好象就很放心。”这是婚姻的隔阂,不仅在于两年未见面,也不在于七位电话号码,但是即使两个人见面了,对于沈红来说,也只是对他说:“我们离婚吧。”的决定。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看见了,却不说话,只是冷冷地说一句“我走了”便是离开。面对着轮船驶过的江面,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事,那最后的跳舞也只是一种形式,“我喜欢上别人了,他在宜昌等我呢,我们准备换船去上海呢。”对于沈红来说,生活已经不需要指责,不需要埋怨,简简单单地告别其实是包容:“有时间回来办个手续就行了。”这是沈红最后对郭斌说的话,然后离开,而郭斌也没有挽留,他继续回去干着他拆迁公司的活儿,或者和那个叫丁亚玲的女人在一起。

05
(第一次出现“三期水位线:156.3M”)摩的仔将三明载到唐人阁客栈。何老板说住宿要三元钱一个晚上,摩的仔嫌贵,他便说要一块五,摩的仔说一块二,便提着三明的行李包进屋了。进屋后三明给二哥打了个电话让其给母亲报平安。
耗子解读:
这里有唐人阁客栈,后面又出现西汉墓。唐时客栈汉时墓,千年变换一瞬间。汉唐盛世的招牌依然在21世纪散发光彩;后来何老板还将这个招牌拿到了拱桥洞子的新家里。
摩的仔帮三明砍价,还要了何老板一块钱中介费,并不能说明摩的仔胳臂肘往外拐;何老板从三元降到一块二,还说“看小伙子名下(面子)”,也不能说何老板欺软怕硬。这就是巴蜀人的人情世故。

不扯淡了,还是讲《三峡好人》吧,电影讲述了三峡建设工作正在进行中的奉节县城,迎来一男一女两个山西人。

酒,是男主角韩三明带给亲家的“礼品”,可是女人的哥哥却说“我不是你哥,我不要你的酒”

      “小马哥”最终被埋在了一堆瓦砾下面,他的生与死都如同草芥,除了三明给他点上的三支烟,没有人记得他,虽然他努力学习发哥,但他终究不是.和所有终将被淹没的城市一样,被世界和历史遗忘,而且是迅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还有那个唱”老鼠爱大米”和”两只蝴蝶”的黑瘦小男孩出现了两次,一次在三明面前,一次在沈红坐的轮渡上,可笑但又很让人伤感,这两首恶俗的歌,却变成了三明和沈红各自命运的隐喻,贴切而悲伤.这也是导演非常高明的手段,在他以前的<小武>和<任逍遥>里,都曾经将街知巷闻的流行歌曲与剧中人物的生活与命运结合,达到了最好的效果,胜过于其他任何表现手法.我们的生活或许就是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歌曲,让我们无能为力却不得不继续.

陌生的爱情,沉默的婚姻,也像这即将被淹没的城市一样,将被时间无情地带走。“现在的社会不适合我们了,因为我们太怀旧了。”这是“小马哥”对韩三明说的话,那时,他们坐在一起喝酒,韩三明对他讲着自己的故事,而喜欢港台剧喜欢周润发的“小马哥”用一句电影台词表达他对于生活的观点,与韩三明“好人一生平安”的手机铃声不一样,他选择的是“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对于他来说,即使在这个被淹没的城市,他也幻想着有一种英雄般的生活,一种激情。分完大白兔奶糖,“小马哥”坐上卡车,帮助斌哥“去云阳摆平一个人”,临行之前,他还要韩三明请他晚上喝酒,但是这是“小马哥”最后一次出现在韩三明客居在这个城市的生活里,他没有活着回来,“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的铃声响起在乱砖堆里。韩三明最后看着被包裹住的尸体,为他点燃了烟,然后抬上了那艘小船,静静地离开。

06
(“烟”的字幕卡出现)三明在倒开水时,小马哥在房间里看《英雄本色》中周润发扮演的“小马哥”用纸币点烟的场景。他走过去警告三明在他的地盘上要小心,何老板对其言行感到好笑。三明给何老板递烟,打听麻老大兄妹的下落。小马哥要三明的烟抽并学周润发带上墨镜用废纸点烟。何老板告诉三明麻老大在6号码头的囤船上暂住。
耗子解读:
“我的地盘我做主。”这是中国移动动感地带的广告语。“地盘”从来都是江湖人士界定权限的专用术语。推崇江湖侠客的小马哥对外乡人三明也鹦鹉学舌地行使起自己的“特权”来。小马哥是周润发的粉丝,一举一动都学着发哥的派头和架势。《亚洲周刊》曾撰文指出,贾樟柯“在一套以平凡人、失败者当主角的电影里”“一次又一次对港产英雄片的典范《英雄本色》进行指涉”完全是一种“胆量”。
在笔者看来,从《小武》、《站台》、《世界》到《三峡好人》,贾樟柯对中国内地上个世纪80年代流行的港台文化表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不管是电影电视,还是流行歌曲,都多次引入情节,甚至多次作为叙事的元素。
大致出生于80年代末期的小马哥无疑是一个过时的人物,《英雄本色》拍摄于1986年,那时他还没有出生。但经历风云激荡的80年代的贾樟柯企图借小马哥来寄托自己的一种情怀,尤其是港台英雄片中宣扬的情义正是我们目前最缺乏的东西。小马哥和三明的友情便承载了这一任务。当然,没有人质疑小马哥年龄太小的问题,因为贾樟柯通过小马哥一句“怀旧”的戏仿让故事变得顺理成章。
何老板在三明说山西话时老说“我听不懂”。他真的听不懂,没有字幕我也听得不太懂。他在奉节已经生活了大半辈子,对外面的世界自然很陌生,但是,和他一样的很多民众迁往外地之后,却要去学会与辽宁人交往,学会听广东话,这是一种难以跨越的生活障碍!正如一网友指出的,移民就意味着失去语言之根。

男人韩三明(韩三明
饰)来自汾阳,是名忠厚老实的煤矿工人,来奉节为寻十六年未见的前妻。

茶,是沈红的丈夫留下的唯一物件,找不到丈夫,她独自品尝他留下的茶

     “烟””酒””茶””糖”是电影中出现的四样物品,这四样东西是中国老百姓生活中最离不开也是最低的精神依赖,哪怕是两块钱一包的烟,几毛钱一斤的酒,一块大白兔奶糖,也是一种享受.虽然这可能是如今社会某些自以为是小资或中产或精英阶层无法理解或无法容忍的吧.这也是印证了贾樟柯回应某些白痴记者的话,可以说是宣言吧:如果你不觉得生活是苦的,那么我们不属于同一类人,我们无话可说.电影中有很多很美的景色,却映射出另一些苦涩和苍凉.那些挥舞铁锤挥汗如雨的贫贱的人们,只是被生存推着往前走而已,当三明说回去下矿井虽然可以挣到钱,但是每天下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还可不可以再上来时,工友们都沉默了,但第二天看到他们都背着简单的或许是仅有的行李,跟着三明踏上行程.前方是什么都不重要,反正他们命如野草.

生或者死,都像可以触摸的存在,而被淹没的城市何尝不是一种死亡?而在“小马哥”有些轰烈却凄惨的死亡面前,韩三明永远是沉默的,幺妹终于跑船回来了,他去找她,十六年没有见面,眼前的女人变老变黑了,“你现在还好吗?”回答的是“不好。”“对你那么好你都要跑。”这是韩三明的不解,在他看来,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全部,当然还有女儿。女人说,女儿去南方打工了。“这里不也是南方吗?”韩三明还是不解地问。“在东莞,更南的南方。”女人说。更南的南方,作为年青一代,所选择的的生活也是无奈,也是迁移,也是漂泊。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女人问他:“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十六年了才来找我?”这像是出动了韩三明最软肋的部分,一开始他只想看看女儿,但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又像找到了什么。他去找跑船的男人,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他说,我要把幺妹带走,男人答应了他,却有一个条件,把幺妹哥哥欠他的三万块钱还他。韩三明最后也答应了:“等我一年我给你。”在那即将拆迁的房子里,韩三明和幺妹看着外面,幺妹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剥开,把糖塞到了幺妹的嘴巴里。

07
三明穿过旧城区的残垣断壁。有人抱着一只猫,有人在吆喝声中拆楼房,有人茫然地看着他经过,有一只狗惊惶地跑过。
耗子解读:
拆楼房人的吆喝声和楼房崩塌情景为后来三明选择边拆楼房边等待麻幺妹伏笔。
对于丧失家园的人来说,在生存的重负下惶惶然如桑家之犬。抱着小猫的人,和猫一样在废墟中无助,对着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家乡土地却感到如此的陌生。贾樟柯说:“两千多年的城市瞬间拆掉,在这样一个快速转变里面,所有的压力、责任、所有那些要用冗长的岁月支持下去的生活都是他们(移民)在承受。”因此,任何可能的歇斯底里情绪都可能在他们内心爆发。

女人沈红(赵涛
饰)来自太原,是名沉默寡言的护士,为寻多日不曾与自己联系的丈夫而来奉节。

糖,小马哥在赴死之前的美好向往--“老板每人给我们50块”也是两夫妻你推我让的感情见证

     

一颗糖,承载的或许不是最后的幸福,也不是全部的甜蜜,但却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那种十六年的分离之后所能体会到的深情。不管是韩三明找寻之后的收获,还是沈红找寻之后的分开,他们都重新发现了生活的意义,爱情或者婚姻不像“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的占有,也不是“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的浪漫,这些歌曲只在那扯着嗓子唱歌的孩子嘴巴里,对于他们来说,爱不是怀旧,也不是抒情,是一种生活必须向前的方向。

08
三明来到囤船,麻老大正在煮面。当三明告诉他自己是从山西来的时,他扭过头看了半天却面无表情,他冷冷地让三明到楼上坐。楼上一船工打电话威胁别人要单挑要烧船。两个光着膀子的船工、麻老大和头渗鲜血扎纱布的船工依次上楼在船舱一角的床铺上并肩坐下来吃面条。麻老大一边吃一边冷漠地与三明说话,他告诉三明幺妹在下水宜昌跑船,三明说想看看孩子,麻老大说不知道孩子去向劝三明不要找麻烦。三明的执拗惹恼头扎纱布的船工踹了他几脚并威胁要把他扔到河里喂鱼,幸被另一个船工拉开。三明和麻老大就孩子的归属问题发生争执,麻老大说如果想见幺妹就要无期限地等。临走三明想送妻兄两瓶山西汾酒遭到麻老大拒绝。(“酒”的字幕卡出现)
耗子解读:
麻老大的冷漠和劝诫透视着淡淡的愤恨。16年前,他的妹妹被人贩子卖给三明,孩子满月不久便被公安解救回来,但妹妹的婚姻没了。之后他以3万元借款的形式将妹妹典押给船老板,让妹妹跟着去跑船。在生存面前,兄妹情谊与当年的仇恨一样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丁点可怜的尊严。于是,他拒绝承认三明妻兄的身份,也拒绝接受三明的礼物。
无论是打电话的船工还是头扎纱布的船工,他们的内心都涌动着对弱者的暴力倾向,随时都可能爆发而伤及无辜,因为他们时时刻刻都要忍受更强大的强者暴力和生活暴力。

故事中给人特别真实的感觉,每个人物都像是我们生活中的人,没有戏剧化,没有艺术化。

再来看看片中的对话

     面对这个荒谬却自以为是的时代,有太多事情是人们无能为力的,影像或许也是无能为力的,但这部影片的获奖或许又是宣告了一种巨大的力量,并不单纯是一个奖项一个形象那么简单,它是真正的人文关怀,真正的中国人眼里的中国人的生存现状.如果你能从这部电影里感受到某种粗砺的疼痛,那就是—–无能的力量.

他们活着,他们生存,他们像被淹没城市里的那些人一样,学会接受学会适应。生活是小马哥学着电视的样子潇洒点燃的烟,是韩三明送给麻老大的两瓶酒,是沈红打开柜子的那包“巫山云雾茶”,是幺妹剥开来含在嘴里的大白兔奶糖,烟、酒、茶和糖,四种物质,四个醒目的标题,让电影呈现出日常生活的质感,它们是普通生活的写照,它们是沉默生活的印记,“这些普通元素不断以各种直接或暗示地形式出现,犹如‘静物画’,在‘静中’传递深意传达感情。”贾樟柯命名为“Still
Life”,就是对于“静物”的情感表达,像是被我们忽视的现实,只有深入其中才能发现生活的秘密。

09
三明在客栈里向拆楼房的民工听工钱等情况,工友向其他人介绍三明是来自山西的朋友。工友问他是坐船还是坐车来的,三明说坐船,工友问他看到夔门没有,便掏出一张2005年版第五套人民币10元纸币,指出其背面就是夔门;三明说我的家乡也在人民币上,他掏出一张1999年版第四套人民币50元纸币,工友指着黄河壶口瀑布称赞三明家乡的美丽。面对长江,三明手拿10元人民币,默默地看着远处的夔门。
耗子解读:
2005年版第五套人民币50元纸币背面的风景已经换成了布达拉宫,这不是各省市风景名胜在人民币上轮流坐庄的问题,而是曾经翻江倒海、气势磅礴的黄河壶口瀑布已经风采不再,我们的母亲河已经成为一条伤心河。三峡工程是否会让父亲河变成第二条黄河只能让时间去见证,但是,随着三峡大坝水位的不断上升,夔门将不再是原来的夔门。在民工不经意地以人民币指认故乡时刻,贾樟柯对逐渐消逝的美丽故乡的缅怀表达得淋漓尽致。而后三明将人民币从毛泽东头像和币值数字的正面翻转回背面更是神来一笔。有网友说:以自然风光为代表的传统意义的故乡,终于让位于赤裸裸的金钱和政治。说得不错,但说的是现实,没有说出镜头的意义,镜头不是该网友所说先背面后正面而是先正面后背面,说明在三明和贾樟柯的心中,金钱和政治怎么也无法掩盖他们的心中的故乡。
三明和工友交谈的时候,工友宿舍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剧《三国演义》(具体哪一节耗子看不出),其中刘关张反复出现的镜头,无疑在暗示三明和工友兄弟般的情谊——到影片最后,他们将跟随三明一起去山西煤窑面对临时降临的死亡。

真实的场景镜头下又艺术的分成四个系列——烟酒茶糖。

1.
三明在来奉节县的船上遇到小混混打劫,小马哥看着他随身的包里全是茶杯牙刷之类的,说了句“穷鬼”

是的,那些人都是普通人,都是静物,开头的那艘船上,拥挤地坐着熟悉或者陌生的人,他们打着牌,聊着天,抽着烟,看着手机,几乎没有痛苦和茫然,甚至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背井离乡,他们流离失所,他们命贱如草,他们自娱自乐,然后自生自灭。他们就像那江上的这艘船,孤独地漂泊着,但一定有目的地,有靠岸的码头。而最后即将离开这个城市的韩三明,和那些拆迁队的人一起喝着团圆酒,他说要回家了,去煤矿继续挖煤,印着夔门的十元钱似乎还拿在韩三明的手上,那些人问他挖煤一天有多少钱,他说能挣两百,所有人都躁动起来,拆迁每天只能挣四五十,还劳民伤财,他们都要跟着韩三明去挖煤,韩三明却说:“煤矿那个活儿可危险,
我走的时候才死过两个陕西人,一年要死十几个人。早上下去,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来。”接着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远处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不停地抽着烟。

10
三明跟随工友去拆楼房。三明看到几个身穿防毒服的人在废墟当中消毒,他们经过的楼房的墙壁上挂着“努力”的字幅,周杰伦的照片,学生的奖状。
耗子解读:
三明开始了没有期限的等待。与黑煤窑比起来,工钱少了很多,但安全了很多。但这点改变与等待自己的女儿、曾经的妻子的焦急心情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消毒人员经过的楼房,是谁的住处呢?镜头告诉我们他们曾经懂得自勉,曾经崇拜青春偶像,曾经取得过优异的成绩,但一切历史的见证都将被淹没。

烟酒茶糖是中国人生活的粘合剂,又代表了普通人生活的生活状态。

    可是他却和三明一样住在一块五一天的唐人阁客栈里

以生命为代价的危险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或者只有几分钟的沉默,但最后还是跟着韩三明离开了这个城市,踏上了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那条路。这是他们未来的时间,是他们需要生存的时间,这是一个悖论,生命面临着死亡,却是为了更好地活,如此荒诞却有如此正常,当韩三明即将离开时,他回过头来看见远处即将拆迁的房子,对于他来说,这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充满着幻觉的城市,远处走钢丝的那个人就像是一幕荒诞剧的演出,让现实中变得诡异,就像沈红当初决定离开郭斌的时候,后面废墟一样的房子腾空而起,像一枚火箭最后消失。

11
很多人在废弃的楼房里打麻将。一个少年在清唱《老鼠爱大米》:“如果真的有一天,爱情理想会实现,我会加倍努力好好对你永远不改变……”吃饭的三明结识了正在打麻将的中年妇女。
耗子解读:
据贾樟柯说,这个现实生活中刚满14岁的小男孩很喜欢唱流行歌曲,他没法学会贾樟柯指定他唱的邓丽君的歌(贾樟柯也真是的,恨不得把每个出场的人物身上都寄托自己的怀旧情怀)。按贾的说法,这个最初想在贾樟柯等人身上做生意的群众小演员身上那种主动的生命态度,决定了电影里主人公命运的走向。因而贾樟柯说他是一个天使。他在房间里唱“不管路有多么远,一定会让它实现”时,一定让三明“心有戚戚焉”。后来她又在沈红面前唱《两只蝴蝶》,让那个婚姻破裂的女人顿感抽刀断水水更流。

2.
开摩的小伙带三明来到“青石街5号”,看着一片汪洋说“中间那个土墩墩就是青石街5号”

“我慢慢感觉到即使在如此绝望的地方,生命本身都会绽放灿烂的颜色。镜头前一批又一批劳动者来来去去,他们如静物般沉默无语的表情让我肃然起敬。”贾樟柯说,是的,那些城市,那些人,都“Still
Life”,都在自己的生命里接受被淹没的现实,却也在水位之上看见另一个时间,另一种生活,另一些三峡好人。

12
中年妇女将三明带进她的房间,他的男人正在抽烟,屋子墙壁上挂着一个健身拉力器。男人说他妹妹隔两天将带他去找刘厂长,见三明进来后男人就出去了,中年妇女随即关上门。她告诉三明她男人在外面打工手被搞断了。三明拿出麻幺妹照片,中年妇女认识幺妹但搞不清她下落,也不清楚三明女儿的去向。中年妇女说他俩的女儿是同班同学,并指着墙上诺基亚的海报说她女儿小学毕业16岁就去诺基亚公司打工了。之后中年妇女拿出女儿的小学毕业照并指认三明女儿。
耗子解读:
这个场景我看了十遍也有点糊涂,因为我总觉得三明和中年妇女的关系有点名堂。她男人见三明进来为何要出去?随后她为何关门?三明掏荷包时她为何要说“等下给”?看过导演版的张三四告诉我,原来中年妇女是个皮条客,那个女人进屋之后,就问三明找不找“少妇”,后来从后面的楼房里出来几个女人,让三明挑选。导演版里三明有没有嫖娼也不明了,大概贾樟柯怕中国观众质疑三明的“英雄”形象,所以就动剪刀了。尽管16年没有女人的三明也有性饥渴的满足需要。
贾樟柯对电影空间的拓展真是信马由缰。两个来自山西的男女,两张人民币上的风景,即将开往崇明岛的油轮,奉节库区移民到广东辽宁,幺妹跑船到宜昌,丁亚玲来自厦门,三明女儿在东莞打工,沈红将去上海,三明原来在山西煤窑,最后又带领工友回山西挖煤……没有丝毫刻意,让人不得不佩服。

韩三明的寻亲地址写在十几年前的烟盒上,寻亲之路寄希望于此,看似飘渺。

 三明要去找拆迁办,小伙子长时间望着江面“看到没,停在那边的那条船,我家原来就在那底下,早就没的了”话中透着不舍与伤感

13
三明在废墟中行走时,被捆在乱石之中的小马哥向他求救。他们在一家饭店喝酒吃饭。互通姓名后小马哥告诉他被困因为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小马哥说奉节时常下雨,三明说山西长期不下雨不靠庄家靠挖煤生活。三明告诉她来找妻子孩子,掏出写在16年前时髦的芒果烟盒背后的地址,小马哥说三明怀旧,并学着周润发感慨怀旧。三明让他帮着自己,他欣然答应让三明留下号码。小马哥按三明讲的13593423290拨通,三明的手机彩铃响起《好人一生平安》的旋律。小马哥让三明打他的手机,他的手机铃是《上海滩》的插曲“浪奔浪流”,随即此歌曲原声响起,镜头打在饭店的电视机上,推进电视中正在播放移民的情景,再拉出于行进在江面上的油轮。(第二次出现“三期水位线:156.3M”)穿着短裤的三明眺望江水,看见不明飞行物从空中飞过。三明的故事暂停。
耗子解读:
小马哥的命运及其与三明的关系在这里发生转折,二人的兄弟情义就此逐渐加深,酒充当了催化剂的作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小马哥如此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的受困。三明听了然后感叹:江湖。二字如千斤,直接传达了贾樟柯对三峡和中国的现状、对影片和现实中每个人的生存处境的界定和书写。三峡的巫山环绕的是江湖,奉节老城即将被淹没成为江湖,贾樟柯说,三峡是一个江湖,来来往往的人,漂泊不定的码头。贾樟柯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
江湖之上,每个人都是漂浮不定的浮萍。正如耍魔术的人说,人在水上漂。失去家园的奉节移民注定永远漂泊,失去黄河又将失去长江的华夏子孙在漂泊,失去传统道德、文化根基挣扎于物欲横流的中国人在漂泊,我们能抓住的东西又有多少?没有依靠,只好狂欢,只好娱乐至死。正如贾樟柯所说,以前他的电影人物都是“窒息而死”,这部电影里的人物都是狂欢而死的。
江湖之中,每个人都得遵从江湖规则。当下中国的江湖,刘关张的兄弟情义,水浒的梁山义气,早已荡然无存,甚至连香港八十年代江湖片宣扬的黑白难分的江湖情义也非常稀缺。放在八十年代,人们对小马哥的情义言行会不屑一顾;但在今天,他却成为贾樟柯眼中担当情义的热血男儿,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和无奈!
“你知道吗?现在的社会不适合我们了,因为我们太怀旧了。”小马哥的戏仿难免成为很多人贬抑小马哥的把柄。殊不知贾樟柯说,我很喜欢周润发这句话。怀旧是贾樟柯面对“日新月异”的中国痛彻骨髓的情怀。小马哥成为他在现实生活中青年一代难得一觅的精神寄托。小男孩只会唱《老鼠爱大米》、《两只蝴蝶》,不知刘文正,更不论邓丽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贾樟柯想让他学唱《站台》当中的《美酒加咖啡》,或者《在水一方》,或者《小城故事》,但是小男孩是不懂得贾樟柯的。
幸而韩三明懂得他。三明掏出写有前妻地址的芒果烟盒纸说,自己的事哪能忘啊!他忘不了芒果是16年前的好烟,忘不了《好人一生平安》,忘不了16年前昙花一现的婚姻,忘不了公安解救麻幺妹时失去妻子和女儿的痛苦!
小马哥对“好人”的嘲讽传达了贾樟柯对当下拜金社会的痛心疾首:在这样崇拜“黄金”的时代,谁还关心好人?此外,小马哥对《上海滩》插曲的迷恋不是突出其发哥拥趸的影像堆砌,而是贾樟柯再次对奉节古城被淹没成江湖的伤心欲绝:“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三峡民工分发着香烟,简单而质朴的生活里烟是唯一的奢侈品。

  1. 拆迁办的人说“一个两千多年的城市,两年就把它拆了”

  2. 开摩托的小伙把三明拉到何老板的客栈

14
沈红的故事开始。沈红站在破产机械厂旁边眺望江水,看见不明飞行物从空中飞过。随即出现一组锈迹斑斑破旧工厂的镜头,一群人不可思议地在砸庞大的旧机械。
耗子解读:
不明飞行物从三明的头顶飞过沈红的头顶,几乎所有的观众都认为是一种超现实的手法。贾樟柯如此解释:他在拍摄记录片《东》的一天傍晚,一个人在江边溜达,天色渐暗,暴雨降至,巫山云雨向他挤压下来,他突然感到极大的孤独,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希望此时飞碟能从空中划过。”身处异乡,总觉得有人注视着自己的孤独,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飞碟寄托了异乡人的孤独感和无助感。
你站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这是陌生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小马哥看着周润发电影,学着电影用美元点烟,他用的是报纸。小马哥模仿周润发说出最泪燃的一句话“现在的社会不适合我们了,因为我们太怀旧了”

 何老板:我们住宿费每天三元,三块钱一天